石灵芝｜麦收时节

麦收时节

石灵芝

小满节气一过，眼看着麦子就要成熟了，亲戚一家在外地十分着急，我在电话里答应他们说：今年的麦收就交给我吧！

揽下这个活，对我来说并不是负担，更不是苦差，而是一次求之不得的良机，也是我向往已久的期待。

屈指算来，离开乡村生活已是三四十年了。近些年来，年岁渐长的我，越来越怀念过去，怀念家乡，怀念农家生活的悠悠岁长。人生的心路像一条抛物线，中年以后的心总是向往着回归，向往着原点，我多想回到亲切的土地上去，去重温与泥土厮守的踏实和幸福。我希望亲手把种子埋进土里，看护着它生根发芽，长大成熟，再把成熟的果实敬敬仰仰地收归粮仓。可是，我这颗国家机器上的螺丝钉，自从离开家乡的黄土地，就再也没有了耕耘稼穑的机会。想想年少时凿壁偷光的努力，终于迎来鱼跃龙门的成功，走出农门的所谓荣光曾笼罩了我半生，到头来才明白，人生最好的道场还是春种秋收的那片土地。近些年来，我总喜欢到乡下去走走看看，看看田野里自在生长的庄稼，望望小路上戴月荷锄的背影，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，负重的心也随之豁然开朗。有时我就想，如果有一天我能够重回田园，让身体和灵魂一同去触碰脚下的土地，我将会重新接受一次心灵的洗礼，接受一次关于土地和人生的教育，今天机会终于来了，我是何等的兴奋、又是何等的珍惜啊，我要在这次麦收的过程中，实现我向往已久的体验。

肩负着收麦的重任，我每天都精神十足。麦熟之前的那些天，我几乎天天驱车十几公里到田里去查看麦子的长势。初到田边的时候，放眼望去，整块麦田都是耀眼的金黄，自以为麦子已经熟了，可以收割了，可蹲下来细看，情况就不一样了，每一棵麦株多多少少还夹杂着青涩，从叶片到茎秆，从叶鞘到颖片，都隐隐地泛着绿意，这说明植株的营养还没有耗尽，麦子依然在生长，还没有完全成熟，眼看着附近正在陆续收割的麦子，我有些不知所措，就试着向老乡们请教，答曰：这是因为麦田多浇了一遍水，地里有余墒，麦子生长尚有后劲，这时的麦粒看上去又大又饱，其实它还有很大水分，是假熟，现在正是关键时期，籽粒正在快速长面，差不多还要十天八天才能正式成熟，如果现在急于收割，麦粒顶不满，眼看到手的收成就会大打折扣，这长长的一季就可惜了。老乡们还说，生长期延长是好事，穗大粒满，麦子更加瓷实，这也是小麦一生的最后冲刺阶段，产量和品质都是在这个时候定型的。老乡们的话使我心里有了底，那就再等等，让麦子长到自然熟吧。就这样我数着日头，仔细观察麦田在后期的细微变化，耐心地等待着麦子一天天走向成熟。每次去田间查看，我就会发现麦株上的青色在一点点消退，熟黄的程度在不知不觉中加深，见证麦子由青涩迈向成熟的微妙过程，从中我也领悟到人生走向成熟之前的那点虚张和幼稚，任何成长都需要耐心和包容，静观其变，乐观其成。麦子的成长靠的是阳光水分和时间，而人生的成熟靠的是学习感悟和历练，是时间成就了最后的成熟和圆满。

庄稼的成熟需要时间，人生的成熟也需要时间，所谓的时间不就是一大堆日头摞起来的漫长期待吗？成熟是物质的，也是精神的，被赋予了精神的物质成熟才是真正的成熟。就这样又过了八九天，田里的麦子彻底黄透了，在最后的时光里，每一粒麦子都在不遗余力地去充实最后的空虚，挤出多余的水分，由原来的虚胖和假熟，最终迎来真正的成熟和盈满，此时，麦田里的每一株麦子都彻底修成了老道，满地的金黄，满地的金枝玉叶，就像是足金的成色，清风过处，飒飒作响。

在经过时间的催熟和阳光的淬炼之后，金灿灿的麦田终于开割了。铜头铁臂的康迈音像一只庞大的甲壳虫，在浩瀚的麦田里喘着粗气爬来爬去，吞吞吐吐，巨轮所过之处，麦子一片精光。看着金洒洒的麦粒注入巨大的粮袋，看着无边的麦田瞬间清零，恍惚间我顿然醒过神来，憧憬了无数遍的盛大麦收就这样被收割机的巨轮轻轻碾压过去了，望着空荡荡的田野，此时的我头戴草帽，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镰刀，身穿棉布的长袖长裤，一身像模像样的行头，痴痴地站在地头，完全成了一副矫情的摆设，心里不觉哑然。想想也好笑，虽然这身装扮曾经是三夏大忙时节劳动者的形象标配，可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童年记忆了———

那时节的麦收终生难忘。清晨，天还没有亮，吃杯茶清亮的叫声早已把熟睡的人们叫醒，催促人们趁早下地割麦去。父亲像个威严的老帅，把磨得烫亮的镰刀一一分发给睡眼惺忪的我们，晨昏里的庄严，像是一场不言而喻的出征仪式。麦口天的清晨还是有些凉意，下地时总是长衣长裤的。一夜的露水和潮气，麦子割起来非常脆爽，也格外出活，镰刀过处，所向披靡，诺大的麦田里，只听见镰刀槽秧的脆响，却看不见手握镰刀的身影，我们屏声静气，埋头向前，在苍昏的麦浪中，很像是一帮肩负使命的人在悄然竟渡。就这样，黎明的宁静在一点点打破，麦田的堡垒在一点点瓦解，忽然间你发现前方好像有个脑袋在晃动，原来是那个遥遥领先的高手，正得意地望着被他远远抛在后边的落伍者，他像是泅进麦浪深处的泳者，正昂首换气，以励再渡……虽然这种旧版的麦收场景早已成为历史，但它充满挑战和情趣、紧张和快乐的生动场景，无异于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斗，充满激烈，也充满浪漫，自始至终闪耀着劳动者不怕吃苦、乐观向上的精神光芒。也许是深受这种精神的影响，长大后的我不论身处何种境地，从来没有怯懦过，一副乐观无畏的姿态使我平平安安地走过了人生的万水千山。

相比过去麦收的低效和漫长，现在的麦收简直是一顿快餐。眨眼间功夫，麦子收到家了，整个人也放松下来，随手把大门一关，也就关住了一季的丰收，接下来就是享受不紧不慢的悠闲和清凉了，刚刚过去的麦田记忆也随之抛掷脑后，就这样一个久经酝酿的浩荡麦天转眼间成了历史。虽然麦子已经收到家了，但我对麦收时节的种种期待，却远远没有满足，我像一个没有尽兴的孩子，心里老是悻悻的。

收到家的麦子，摊晒在自家宽大的场院里，过了两三天，麦子就晒干了，这时你把麦粒放齿间一咬，嘎嘣一声就断了，露出乳白的断面。在这两三天的时间里，人基本上是很清闲的，只需过段时间把麦子翻翻，以便晒得更均匀。还有少量的麦余，是一些没有很好脱粒的麦子和少量的秕麦，这些残次品的麦子，用轻柔的竹叶扫帚轻轻一掠就出来了，然后再摊到别处，经过来往行人车辆的踩踏碾压，最后另作处理，可以磨面，也可以喂食家禽。每年的麦收，处理麦余是少不了的一道工序，即便是麦子长得很好，麦余也是难免的。任何事物都很难达到极致，总会有些虚头，留些遗憾，就像是金无足赤。两三天后，晒干的麦子该入圈了，此时将手伸进麦堆，烫手地热，趁着午后的高温，把麦子装进麦圈里，这时候的麦子已吸足了阳光，趁热装圈，防虫防病，有利于长久储存。阳光可谓是天然的防腐剂。现在的麦圈不是农家原始使用的藤编或苇编的，而是机器压制的金属麦圈，巨大的铁圈又轻又薄，环环相套，盛装麦子既牢固又卫生，还十分安全。

当麦子装进圈里，暂时还不能盖上盖子，还要敞口放上两三天，让晒热的麦子出出汗，等麦子的温度降至室温的时候，就可以把盖子盖上了，至此，颗粒归仓，一季麦收算是结束了。整个晒麦入仓的过程是安静的，缓慢的，休闲的，有种大功告成以后的气定神闲，可回想小时候打麦晒场的火热场面，那真是一场男女老幼齐上阵的旷日大战，也是一场历时很久的集体狂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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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晚上，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睡在场里，为的是守护满场的麦子，那感觉，仿佛是在守护着天底下所有的财富。一群小伙伴们在星光的照耀下捉迷藏，玩游戏，直到玩累了，才安静下来，听老人们讲神仙故事。满天的星星不说话，河边的蛤蟆叫哇哇，听着听着，小不点儿们一个个都睡着了。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渐渐沉入梦乡，鼾声四起中，共同守护着温柔的夏夜，也守护着盛大的丰收。经过多天的忙碌，麦子全部打出来了，也晾晒好了，最后到了粮食入仓的时候，劳力们一个个光着黝黑的膀子把沉甸甸的粮袋扛回家去，他们像凯旋的战士载誉而归，满面荣光。家里的麦圈早已腾放好了，随着一袋袋麦子自然泻入，一个个浑圆的麦圈都装满了，此时此刻，粮上囤、谷满仓的幸福像节日一样笼罩着整个村子，也笼罩着每个人的内心………

亲戚家的村子距我居住的小城大约三四十分钟的车程，在收麦的这些日子里，我每天早出晚归，往返于城乡之间。田野的景象可谓是一天一个样，今天还是金灿灿齐刷刷的麦田，明天就什么也没有了，好像是一块块巨大的金砖，一夜之间都被神仙搬走了。空荡荡的田野里人们已开始忙着浇地了，麦子刚刚收割，玉米就已经播种了。威风凛凛的联合收割机真是三头六臂，一边收拾着夏天行将退场的舞台，一边又悄悄把秋天的帷幕轻轻拉开，这片辛劳的土地又开始了新的孕育，时间局促，不容给它留下片刻的喘息。是啊，玉米的生长期很短，一天一晌都耽搁不起。寒来暑往，春种秋收，农事的秩序册是一本经典的老黄历，既要辛勤耕耘，又要不误农时。每当我驱车走在这片腾空的田野上，时不时就会看见三三两两的老人正在弯腰捡拾着什么，当我走近她们时，才明白她们是在捡拾地上掉落的麦穗。一手提着诺大的编织袋，一手拿着把剪子，每当捡到一支麦穗，她们就用剪子把穗子剪下来丢进袋子里，我凑近袋子看看，里面已经装了不少麦穗，我问大娘们，今年麦子收成咋样，她们都按耐不住喜悦，说丰收了，丰收了！虽然粮仓早已丰满，可就是不舍得一穗麦子糟蹋掉。看着这些拾麦的老人，此情此景，我的心已被隐隐触动，想起小时候的麦收时节，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拾麦穗的情景，历历在目，仿若昨天，我忽然觉得老人们捡拾的并不是麦穗，而是我失落的童年，或许她们也在捡拾自己的童年吧……季节的舞台从来就没有清场过，麦子刚刚收获，花生长上来了，芝麻和红薯也长上来了，早播的粒玉米已经一尺来高了。镰刀还没来得及挂起，锄头就已经落地，尚未走出麦收的疲惫，就又开启秋天的耕耘。布谷鸟在树上快活地歌唱，花喜鹊在田间忙着觅食，村边的蜀葵花不知何时已开得沸沸扬扬，玫红，杏黄，浅粉，藕白，硕大的花朵如烟如霞，如火如荼，整个村庄都被照亮了……

回想整个麦收时节，从收割机进地，到麦子入仓，满打满算三四天的时间，麦收就算是完成了。虽然整个过程简短平快，但我已尽情领略了现代版麦收的精彩高效，也重温了旧时光里麦收时节的辛苦和快乐。曾经的田园诗意和劳动浪漫，渐渐被机器隆隆的轰鸣所驱散。科技把一双长茧的大手从艰苦的劳动中解放出来，同时也断送了它在田野上创造艺术的能力。我们再也难以看到田野里劈波斩浪的割麦情景，再也无法欣赏打麦场上那潇洒的一挥和优美的弧线，再也无法重温夏夜里那场娓娓动听的故事会。我深深地理解，劳动创造财富，劳动也创造艺术，体力劳动者勤劳善良、乐观坚韧的品格就是在亦苦亦乐的劳动中铸就而成的，我忽然间明白，劳动也是一种教育，一种外化形骸内化灵魂的人文教育。驱车返程的路上，我也有种圆满完成任务的轻松和惬意。望着空空如也的田野，多像是刚刚交过试卷的空空考场啊，生活是出卷人，农民是答卷人，在智慧和汗水、科技和技术的共同作用下，春去秋来，年复一年，美丽的田野上总能交出一张张满意的答卷，收获满满的幸福！车窗外，鲜红的落日正映照着漫天的彩霞，夕阳的余晖里，美丽的大地像极了一张微醉的脸庞，洋溢着丰收之后的无限喜悦和幸福。

一分耕耘，一分收获，每一滴汗水都饱含劳动者的热诚，每一粒粮食都注满了阳光的味道。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，在每一餐可口的饭香里，总有我们满含热泪的感动，总有我们发自肺腑的敬意，向大地致敬，向劳动者致敬，向美好的时代致敬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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